赵宸指尖轻轻摩挲衣袖,动作细微,无人察觉。
他清楚柳乘风的心思。
昨夜纵火试探,一为探查暗卫实力,二为观测帝王反应。如今朝堂上奏请彻查,便是试探之后的第二手棋:借重整宫规之名,清洗皇城内部不属于柳氏的闲散宫人、中立内侍,进一步压缩帝王的活动空间,将皇城彻底化为柳氏掌控的囚笼。
明为规整宫禁,实为收紧枷锁。
“国舅所有理。”
赵宸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竟直白附和。
满殿朝臣皆是一愣,谁都未曾料到,素来温顺被动的少年帝王,竟会如此干脆地应允外戚提议。
柳乘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轻蔑,转瞬即逝。
在他眼中,这位少年天子终究只是怯懦无能、任人拿捏的傀儡,即便偶有沉静神色,也不过是孩童故作深沉的假象,无半分帝王魄力,不堪一击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柳乘风躬身,语气恭顺,暗藏轻视,“臣请旨,由刑部牵头,联合内侍省、巡防营,三日内彻查宫内人员,排查所有可疑宫人,一经查实渎职疏漏,从严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权限扩张。
这才是柳乘风真正的目的。
借火灾为由,让刑部合法插手皇城内务,越过帝王、越过内侍省,光明正大排查宫内人员,将皇城底层眼线彻底换成自己人手。自此,皇宫内外,皆归柳氏监控,帝王一举一动,再无半分隐秘可。
殿内空气愈发凝滞。
众人皆在等待赵宸下旨。
等待这具傀儡帝王,亲手签下束缚自己的锁链。
赵宸沉默片刻,清冷目光扫过满殿朝臣。
他缓慢环视,将每一张漠然旁观的脸尽数收入眼底。世家的圆滑、宗室的凉薄、寒门的怯懦、柳党的嚣张,尽数落在他漆黑眼底,清晰分明。
这些人,皆是王朝朽木。
先帝驾崩,朝堂失衡,所有人都只顾自身利弊,无人心系江山黎民。文官贪安,武将惜命,世家敛财,外戚专权,偌大胤朝,看似庙堂规整,实则内里腐朽,朽骨丛生。
“准。”
赵宸轻轻吐出一字。
简单干脆,没有丝毫犹豫。
柳乘风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,眼底轻蔑更甚。他正要躬身谢恩,下一瞬,却听见高位之上,少年清淡的声音再度响起,不疾不徐,补全后半句。
“由刑部牵头,宁王监督。”
一字之差,局势逆转。
柳乘风背脊骤然一僵,脸上淡笑瞬间凝固。
宁王赵瑜,宗室嫡系,性情沉稳,心思缜密,不依附外戚,不亲近世家,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保持绝对中立的宗室权贵。将宁王加入彻查行列,便是在柳氏掌控的刑部之中,硬生生插入一枚宗室棋子,明面为监督流程、公允查案,实则分割柳乘风的权限,阻止他肆意清洗宫人、安插私党。
温柔让步之下,暗藏锋利制衡。
赵宸目光平静,直视神色微变的柳乘风,语气依旧温和无害:“宫禁重整,事关皇家安危。刑部执掌律法,行事严苛;宗室中立无偏,可作监督。二者相辅,方能杜绝徇私舞弊,避免冤假错案,国舅以为如何?”
话说得客气,逻辑无可辩驳。
柳乘风无从反驳。
若是反驳,便是心虚有鬼,便是意图独揽宫禁大权,反倒落人口实,引来宗室猜忌。他胸腔之中郁气翻涌,眼底锋芒冷冽,却只能硬生生压下,强行维持表面恭敬。
“陛下思虑周全,臣,遵旨。”
柳乘风躬身领旨,一字一顿,语气多了几分沉冷。
大殿角落,宁王赵瑜静立旁观。
他身着藏青色亲王常服,面容温润,眉眼平和,看似闲散淡然,眼底却藏着精明通透。方才全程沉默不语,此刻听闻帝王安排,余光悄然望向高位,深深看了一眼那名看似孱弱的少年天子。
一抹隐晦诧异,悄然掠过眼底。
这少年,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朝堂博弈,进退有度,以温和表象行制衡之实,不动声色拆分外戚权柄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此人,藏得极深。
朝堂之上,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年少帝王。
短暂沉寂过后,又一名文官缓步出列。此人白发掺半,面色苍老,身着墨色文官朝服,是当朝吏部太傅,老牌世家张氏族老。他躬身行礼,语气古板严肃,带着世家老臣特有的迂腐傲慢。
“老臣有奏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