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跟着跪下了,有人别过头,有人眼神闪烁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站出来支持他,没有人说“陛下,臣愿誓死追随”。
昔日的雄主,如今已成孤家寡人。
清舟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很冷,像冬夜的寒风刮过枯枝。他笑着,转身走出大帐,走向营地的边缘。可乐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像一具沉默的影子。
营地边缘,长江就在眼前。
秋日的江水浑浊而湍急,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。透过薄雾,能隐约看到对岸的轮廓,看到江东的土地――那片他统治了二十年的土地,那片他发誓要以此为基、一统天下的土地。
现在,那片土地离他只有一江之隔。
却远如天涯。
清舟站在江边,江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,吹起他残破的衣袍。他能听到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,哗啦,哗啦,像叹息,像嘲笑。他能闻到江水的腥味,混合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。他能看到江面上,在薄雾的深处,隐约有船影晃动――那是益州水军的战船,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鲨鱼,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“陛下。”可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清舟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,”他问,“朕是不是真的错了?”
可乐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没有错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时运不济。”
“时运不济。”清舟重复着这四个字,又笑了,“好一个时运不济。十万大军,一夜之间化为灰烬。二十年的基业,一夕之间土崩瓦解。这不是时运不济,这是……天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可乐。
这位丞相,这位曾经为他出谋划策、为他稳定朝局、为他处理无数政务的能臣,此刻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清舟问。
可乐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――有恐惧,有不甘,有挣扎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“臣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?”清舟走近一步,“你是丞相,是朕最信任的臣子。现在朕问你,你打算怎么办?是继续跟着朕,走这条死路?还是……另谋出路?”
可乐的嘴唇颤抖了一下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营里……已经有人开始逃了。”
清舟的瞳孔收缩了。
“从昨夜开始。”可乐继续说,“先是普通士兵,三三两两地翻过营墙,往山里跑。然后是低级军官,带着亲兵,趁夜离开。今天早上,臣听说……听说有几个将领在暗中联络,准备……准备……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献营投降。”
清舟闭上眼睛。
他能感觉到江风吹在脸上的凉意,能听到远处营地传来的嘈杂声――那不是操练的声音,不是备战的声音,那是混乱的声音,是崩溃的声音。他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臭味,那是从虎跳涧飘来的,死亡的气味。
“你呢?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可乐,“你准备投降吗?”
可乐跪下了。
“臣……不敢。”他的头抵在地上,声音哽咽,“臣跟随陛下二十年,受陛下知遇之恩,委以重任。臣……臣不能背叛陛下。”
“但你想活。”清舟说。
可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
清舟看着他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丞相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、指点江山的能臣。他忽然觉得很好笑――不是嘲笑可乐,是嘲笑自己。嘲笑自己二十年来,以为掌控了一切,以为驾驭了人心,以为建立了不世功业。到头来,一场大火,就烧光了所有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可乐没有动。
“朕不怪你。”清舟的声音很平静,“想活,是人之常情。朕……也想活。”
他转过身,再次看向长江。
江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去,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他能看到江东的山,江东的树,江东的土地。那片土地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想走的,让他们走。想投降的,让他们投降。朕……不拦着。”
可乐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震惊。
“陛下――”
“去吧。”清舟挥了挥手,“传朕的旨意:凡愿离去者,可自行离去,朕绝不追究。凡愿投降者,可献营投降,朕……准了。”
可乐跪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