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老汉手里捧着那截胳膊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他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,见过死人。
下战场之后,很长一段时间里面他都见不了血,他看见血就浑身上下都动不了,所以他见不得红肉,见不得妻子做饭,见不得小孩受伤,只有流浪,唯有流浪,他看见那些菜市场的买菜翁时,心里想的只有生活、只有吃饭睡觉,这样才能宽慰一二。
可是,他又看见了,猝不及防。
他想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,但手不听使唤,像被冻在了半空中,晨光越来越亮,把他手里的东西照得越来越清楚――皮肤的纹路、腕上几根青色的血管、指甲盖上那道被什么东西压出的白印。
他闻到一股铁锈一样的腥气,不是臭,是腥,像杀猪铺子后面的下水道里冲出来的那种味道。
他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,布包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了一根蔫了的萝卜缨子旁边。
汪老汉往后缩,缩到背抵住了墙根,缩到那条瘸了的左腿蜷在身下,那个破木筐里的其他东西,他已经看见了。
在他把那块布拽出来的时候,筐底还有别的东西,他实在不敢再细看,但也能看得出是一团黑乎乎黏在一起的,好像是一大团泡在某种粘液里的头发,混着泥巴和烂菜叶,挤在筐底最深处,散着一种比铁锈更重的腥味。
菜市口的石板路上,远远传来脚步,是巡街的衙差来了!
汪老汉精神一振,猛地喘了一口大气,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连串含混的喊叫:“来人……来人啊……死人了……死人了!”他喊的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空荡荡的菜市口里,像一颗石子砸进水潭,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。
巡街的衙差脚步顿住了,朝这边转过头来。
汪老汉还蜷在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一把烂菜叶,脸上惊惧万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那个破木筐,衙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凑近一看,脸上的颜色已然和那只手没什么分别了。
……
消息递到大理寺的时候,裴植正在批卷宗,他听完来人的禀报,第一句话便是:“把闻昭叫上。”
闻昭到菜市口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日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,把整条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。菜市口乱七八糟,菜叶子、泥巴、翻倒的木筐、踩碎的胡萝卜。她远远看见菜市口外围了一圈人,百姓和差役们挤成一坨,百姓们也不是看热闹,更像是在争辩着什么,闻昭眉心微蹙,通常这种情况下,现场应该尽可能的疏散群众,不仅是为了现场痕迹的保护,更是还要保护群众的心理健康啊。
对普通人来说,尸体是很吓人的东西。
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亮了腰牌,差役侧身让开,她走进了那片被围住的区域。
许明月已经在里面了。
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窄袖长衣,外头罩着半旧皮甲,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,腰间挂着一只皮质工具箱,她背对着闻昭,她正蹲在那只破木筐旁边翻看那截被布裹着的胳膊,她把胳膊翻过来看了断口,检查完后,她转向身边的差役:“筐里的东西都别动,附近每一寸地都要搜一遍。菜市口所有摆过摊的、经过的、夜里滞留过的人,全部记下来,一个一个问。”
差役应了一声,正要吩咐下去,许明月又补了一句:“今天之内,菜市口不许任何人进出。货物、银钱、行李,全部扣下,等排查完了再放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闻昭正好走到她身后,她听见许明月的话,停下脚步,她算知道周围这么多百姓为什么围在那儿了。
相比起一具尸体的来由,还是自己的生计更重要,按许明月说的,所有人都要扣留,这么工程量基本上就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菜市口有死人了。
是生意不用做了还是百姓不要买菜了?
但不管怎么说,现在许明月是大理寺的仵作,她没有贸然开口,倒是许明月看见了她,
打了声招呼:“闻姑娘来了,你来看看。”
闻昭走过去蹲下来,看了看那截胳膊,又看了看那只破木筐。
她没有急着上手,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痕迹――筐底的烂菜叶被人翻动过,有新的划痕;筐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,但是现场痕迹被破坏的太厉害,还不知道这脚印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还是谁的……她把现场记在心里,站起来,转向许明月:“你打算封锁整个菜市口?”
许明月颔首,语气笃定:“分尸案,凶手不可能走远。这里每天凌晨人流最密集,如果是今天夜里抛尸的,那贩夫走卒、送菜的车夫里一定有人看见了什么。把所有人都扣下来,一个个问,总能问出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