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玄这话一问出口,连北口刮的风都顿了顿。
活人,是不是活不下去了?
这句稚嫩的话,问呆了全场的人。
刚才还在搬木桩的汉子僵在原地,手里的绳子垂到泥里。
魏老头扶着拐杖,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。
丁福手上还沾着血,蹲在陈石身边,整个人缩得像一团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他一个被鬼逼着带路的人,哪有资格说“能活”?
壕沟里还冒着焦臭味。
断掉的木桩横七竖八,竹铃被烧黑了一半,风一吹,发出沙哑的轻响。
刘年抱着阿玄,手还按在陈石胸口,可那里已经没有了体温。
他第一反应,是想骗这孩子。
会好的!别怕!
先生在呢,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。
可话到了嘴边,刘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见过太多死人了。
南丰除夕夜的雪,老李被怪物咬得血肉模糊,却还想着护住路人。
刘局推开百姓,自己被怪物咬断脖子。
黑龙那一米九的汉子,临死前也只是让他转告段山河,自己没丢人。
八妹哭到嗓子哑,抓着老李的衣服喊自己没了爸爸。
九妹死在配电箱里的时候,连喊一声疼的力气都没有。
七妹把最后一碗粥给了孩子,自己活活饿死。
五姐一人守一城,身后是满城活人,身前是无数恶鬼!
还有陈石。
这个断了一条胳膊、抱着孩子一路逃命的猎户,临死前说的不是怕,不是恨,也不是后悔。
他说,我这回没跑!
他们都是英雄,他们都在不同的领域,用自己全部的力量,保护着素无交集的人们!
一句善意的谎,真的够吗?
刘年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阿玄。
小孩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吓人,却死死咬着牙,不肯哭出声。
他才多大?
放在刘年那个年代,这年纪的孩子还在为作业发愁,还在跟大人讨糖吃。
可现在,他跪在父亲尸体旁边,问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。
刘年颤抖着嘴唇,慢慢蹲下来,两只手按住阿玄的肩膀。
阿玄抬头看他。
刘年的声音很哑。
“阿玄。”
“我不会跟你说,一定不死人。”
周围的人听得心尖一紧。
这话太狠,可也太真。
刘年看着阿玄,一字一顿道:“我也不会跟你说,外面的鬼都是纸糊的,随便一把火就能烧没。”
“它们很凶。”
“今晚死了你爹,明晚可能还会死人。”
“我也怕!”
他说到这里,扯了一下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先生,我怕得要死。”
阿玄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。
刘年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可怕归怕。”
“我们得活下去!”
最后这句话,像一根钉子,狠狠钉进所有人心里。
阿玄怔怔看着他。
刘年抓紧他的肩膀,掌心全是血和泥。
“你问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我告诉你!”
“只要还有人不肯跪着死,就活得下去。”
风吹过北口。
焦黑的木桩旁,残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魏老头原本塌下去的背,忽然一点点直了起来。
他咬着牙,把拐杖往地上一杵。
咚!
“听见没有?”
老头嗓音发颤,却硬撑着吼道:“先生说了!不跪着死!”
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,忽然转身去搬断木桩。
“北口还得补!”
另一个汉子红着眼骂道:“他娘的,绊索断了,再搓!老子今晚不睡了!”
那抱孩子的妇人吸了吸鼻子,把孩子塞给旁边老人,捡起铜盆。
“我还能敲。”
“再来,我敲给你们听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