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数百名暗桩，十年经营――全部被唐人连根拔了。“

银杯从颉利手中飞了出去，砸在毛毡帐壁上，马奶酒溅了整整一面毡墙。颉利猛地站起身，双目赤红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
“赵德――！“颉利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，声音嘶哑得像一头受伤的狼，“当初本汗就不该让他去太原！十年――十年！那些暗桩不是一年两年埋下去的，是十年！是用了十年时间一个一个渗透进去的！他赵德被抓才几天？那些暗桩就被人拔了个干净――他到底在唐人的大牢里供出了多少东西？“

王煜东低着头不敢回答。他当然知道赵德供出了什么――整个狼卫暗部的名册，一个人都没漏。但他不能对颉利说这句话。赵德是他上一任，也是他的同类――一个背弃了祖宗投靠突厥的汉人。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给赵德落井下石，他在颉利心中的价值也会跟着一起贬值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颉利才重新坐回王座上，气息渐渐平复。他又恢复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。

“说吧。还有什么。“

王煜东深吸了一口气：“还有一件事――大唐的炎黄书院一行人如今正在云州。他们在太原建了一座电报中继站，已经完工了。现在他们到了云州，已经开始建第二座――就在云中县城里面。“

颉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电报中继站――他听过这个东西。太原发生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。赵德之所以会去太原，一头撞进唐人的圈套，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这个“电报机“逼的。消息传得太快、唐人的反应太快――快到突厥最精锐的狼卫都来不及应对。

“建成了会怎样？“颉利沉声问道。

“据属下所知――“王煜东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，“一旦云州和太原两座中继站全线贯通，唐人在草原上发的每一条消息，都能在眨眼之间传回长安。从边境到大唐皇宫――不费一匹马、不等一阵风。到那时候，草原上任何风吹草动――大可汗的兵力部署、部落调动、粮道走向――唐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控。“

帐中一时寂静如死。

颉利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他忽然停下了，抬起头来看着王煜东。

“派人去云州――把那个中继站给我毁了。“

“大可汗――“王煜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“这个恐怕做不到。“

颉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
王煜东硬着头皮说下去：“第一，狼卫在北方州县的暗桩已经全部被拔，我们在云州境内已经没有一个可用之人。第二――云州刺史张公瑾用兵狠辣，苏定方那个黑脸将军更是个难缠的角色，再加上李绩的五万大军就在边境日夜操练。眼下云中县的戒备，全是针对我们来的。“

“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“王煜东说出了最后一句话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颉利沉默了。

他当然可以派骑兵去――但他现在能调得动的兵马，全都被铁勒叛乱拖住了。苏定方在云州有近万驻军，李绩在边境还有五万主力――他如果派兵去袭击云州，就等于在铁勒叛乱未平之前，主动向大唐宣战。这恰恰是李二最想看到的结果。

颉利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。夜风吹起帐帘，草原上的星空一望无际。他望着南方――那是云州的方向，那是长安的方向，那是他发了一辈子誓要征服的中原大地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沉得像冬夜里冻硬了的河冰。

“等本汗先收拾了铁勒那些叛徒――再亲率大军踏平云州。“

王煜东单膝跪在地上，额头紧贴着地面。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忧虑――他知道，云州中继站一旦建成，突厥在战场上最大的优势就将不复存在。

那片曾经让无数中原王朝望而却步的广袤草原，正在变成一扇越来越透明的窗户。

王煜东退出牙帐之后，颉利独自在王座上坐了很久。侍女早已被他挥手赶了出去，帐中只剩下火盆里牛粪饼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他忽然从王座旁拿起一把弯刀――那是他父亲处罗可汗留给他的遗物，刀鞘上镶着三颗祖母绿，每一颗都是当年从西域缴获的战利品。

他将弯刀缓缓抽出半截，烛光照在刀身上泛出了一层幽蓝的冷光。这把刀曾经砍下过无数敌人的头颅――西突厥的可汗、回纥的酋长、薛延陀的老首领。如今这把刀还锋利，但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不是怕。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焦躁――敌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网，而他的刀砍不到那里。

帐外的夜空中，一道流星从北向南划过草原。颉利收刀入鞘，声音低沉得像一阵闷雷。

“来人――传令思力将军，明天一早来见本汗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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