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声,咬着牙,顺手用天子的常服为自己擦眼泪。
他胸前的衣襟,一下被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皇帝的手指停下,随即慢慢抬起她的脸。
他什么也没有问,便替她擦泪。
“怎哭成这个样子,倒像是朕欺负你了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含威仪,只余一点本能的怜惜,“莫哭了,都过去了,有朕在。”
沈青羽抽噎着不说话,她似乎觉得羞,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。
皇帝于是不再问,也不再劝。
殿外风急,殿内灯火温润,将两个在这一刻卸下一身防备的人的背影双双投在墙上。
过了半晌,门外倏地响起阿洲的声音:“少爷,我回来了。”
这道嗓音洪亮而急切,沈青羽像被人从一场大梦里叫醒,意识到自己还在皇帝怀里后,她慌忙松开手,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皇帝却未立刻松手,他先垂眼看了看她,方才任由她退回到那个安全距离。
沈青羽不敢看他,只边擦脸,边朝门口道:“等一等。”
她的声音还有些哑,皇帝听在耳中,眉头微蹙,他坐回原处,沉吟片刻,才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房门应声推开,阿洲在几名龙骧卫的注视下大步踏进书房。
他这一路是跑回来的——他今日去神机营报到,试了火铳,教头夸他极有天赋,是可造之材。
他憋了一肚子话,想告诉少爷这个好消息。
然后他就看清了屋里的人。
少爷站在书案旁,垂着眼,鼻尖有些发红,像刚刚哭过。而她面前,坐着一个沉香色常服的男人。
那人气度雍容,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,似审视。
阿洲心头警铃大作,几乎是本能地往沈青羽身侧靠了半步。
他捏着沈青羽的手腕,往自己身后带:“少爷,你怎么了?可是这人欺负你了?”
沈青羽面皮一紧,当着皇帝的面,她快速甩开阿洲的手,抢在他说出更冒犯的话之前开口:“阿洲,休得无礼。这是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皇帝道。
他往沈青羽手腕上瞥了眼,道:“你就是卢明昌的弟弟,卢明洲?”
他将茶盏搁在案上,用像在同晚辈说话般的口气开口:“朕听沈爱卿提过你。今日去神机营试练,感觉如何?”
阿洲愣住了。
朕。
这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他浑身一僵,看见少爷正冲他极小幅度地摇头,他回过神,扑通一声跪下:“草民卢明洲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叫起。
他先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——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大。
他又侧过脸,极快地从沈青羽面上掠过。
她站姿笔直,眼尾泛着薄红,可目光不时瞥向阿洲,里头藏着一点不易察的担忧。
皇帝随口问了阿洲几句,关于他兄长生前的事和今日在神机营的试练。
阿洲一一答了。
皇帝这才道:“起来吧。”
阿洲谢了恩,站起身,退回到沈青羽身后站着。
皇帝的目光从阿洲不合身的军服,扫到他在走向沈青羽时,不自觉放轻的脚步。
他静静打量着阿洲眼底那份纯粹的固执,似乎在掂量什么。
片刻后,皇帝收回目光,冷不丁开口:“你新收的这名家仆,倒是很忠心。”
沈青羽低声道:“阿洲粗莽无知,望万岁莫见怪。”
这话说得谦卑,实则却是在替阿洲周旋。
皇帝怎会听不出来?
他垂下眼帘,淡道:“他既然已过了神机营的选拔,便是朝廷在编的新兵,总借住在济宁侯府未免不像话。神机营的规矩,新兵入营头三个月,不可擅离。朕会知会宋宣,为他辟一间单独的营房,明日便可正式搬进营中。”
他抬眸看向沈青羽:“沈爱卿意下如何?”
阿洲霍然抬头,像被人冷不防刺了一刀,他抬眼望着前方的少爷。
沈青羽没有看他,只是沉默。
她知道,这不是商量,而是决定。
天子既然已经决心出手,就不可能再放任阿洲跟随在她身边。何况,阿洲对她的感情早已逾越了主仆情分。
“怎么?”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,他的语气慢条斯理,咬字却格外清晰,“爱卿舍不得?”
沈青羽迅速垂首敛神:“既然是营中规矩,自当遵守。”
皇帝淡淡颔首:“神机营每月有两日休沐,他若成绩优异,也可回来探望旧主。”
沈青羽:“是。”
阿洲脑子里,此刻只剩下“我以后不能再日日陪在少爷身边”这个念头。
他望向沈青羽的眼神如同一头被主人牵到别人手里的幼狼,从校场一路带回来的欢喜,像火星子一样,一颗一颗,全被冷水浇灭了。
他抿紧唇。

